李文鹏's profile风铃儿PhotosBlogListsMore Tools Help

Blog


    December 09

    好故事-故事=想不到

          天津卫在世界的脸盘上,显鼻子又显眼;反过来,世界在天津卫的肚子里,要什么有什么。这世界两个字儿,甭解释,简单一句话就是无奇不有。
          这无奇不有,先是指人说的。各式各样的东西没大劲,各色各样的人才有戏。天津卫得鱼米盐碱之利,码头港口之便,阔得没边,富得流油,自然就招来各样的虫子,跑的、飞的、蹦的、爬的、钻的,凶的还能咬人,甚至咬人致死。此地三百六十行,行行全是这个样。这里单说一盗字,明偷暗盗,手段奇绝,各逞其能,弄不好真叫人误把我们天津卫当做贼人的天下了。
          讲故事的人不说空话。这儿实实在在有三个盗贼,尖圆肥瘦,各自称奇。他们全是三十年代的人物,如今早已作古。我讲他们,当然不是拿他们当英雄,给他们树碑立传,胸前戴花。此中寓意,相信读者看过会比我还明白。下边便依次讲来——
    绝盗
        老城区和租界之间那块地,是天津卫最野的地界。人头极杂,邪事横生。二十年代,这里一处临街小屋,来了一对青年男女租房结婚。新床新柜,红壶绿盆,漂漂亮亮装满一屋。大门外两边墙垛上还贴了一双红喜字。结婚转天一早,小两口就出门做事上班。邻居也不知他们姓甚名谁。
        事过三天,小两口去上班不久,忽然打东边飞也似来了一辆拉货的平板三轮。蹬车的是个老头子,骨瘦肉紧,皮黑牙黄,小腿肚子赛两个铁球,一望便知是个长年蹬车的车夫。车板上蹲着两个小子,全是十七八岁,手拿木棍、板斧和麻绳。这爷仨面色都凶,看似来捉冤家。
        老头子把车直蹬到那新婚小两口的门前,猛一刹车,车上两小子蹦下来,奔到门前一看,扭头对那老头子说:“爹,人不在家,门还锁着呢!”门板上确是挂着一把大洋锁。
        老头子登时火冒三丈,眼珠子瞪得全是眼白,脑袋脖子上的青筋直蹦,跳下车大骂起来:“这不孝的禽兽,不管爹娘,跑到这儿造他妈宫殿来了。小二、小三,给我把门砸开!”
        应声,那两个小子抡起板斧,把门锁砸散。门儿大开,一屋子新房的物品全亮在眼前。老头子一看更怒,手指空屋子,又跳又叫,声大吓人:
        “好呵,没心没肺的东西!从小疼你抱你喂你宠你,把你这白眼狼养活成人,如今你娘一身病,请大夫吃药没钱,你一个子儿不给,弄个小妖精藏到这儿享福来,你娘快死啦!你享福?我就叫你享福享福享福!小二、小三!站着干嘛!把屋里东西全给我弄回家去!要敢偏向你们大哥,我就砸折你俩的腿!”
        那两个小子七手八脚,把屋里的箱子包袱、被褥衣服抱出来,往车上堆。
        邻居们跑出来围观。听这老头子一通骂,才知道那新婚小两口的来历。这种连快死的老娘都不管的白眼狼,自然没人出来管。再说那老头儿怒火正旺,人像过年放的火炮,一个劲儿往上蹿,谁拦他,他准和谁玩命!
        东西搬得差不多,那两小子说:“爹,大家伙抬不动,怎么办?”
        老头子一声惊雷落地:“砸!”
        跟手一通乱响,最后玻璃杯子打屋里也扔了出来,这才罢手。老头子依旧怒气难消,吼一句:“明儿见面再说!”便扬长而去。
        门儿大敞开没人管,晾了一整天。邻居们远远地站着,没人上前,可谁也没离开,等着那小两口回来有戏看。
        下晌,新婚的小两口打西边有说有笑地回来。到家门口一看,懵了。过去问邻居,一直站在那里的邻居反而纷纷散开。有位大爷出来说话,显然他对这不尽孝心的年轻人不满,朝新郎说道:
        “早上,你爹和你兄弟们来了,是他们干的。你回你爹妈那儿去看看吧!”
        新郎一听,更懵。忽然禁不住大声叫道:“我哪还有爹呀!我三岁时爹就死了,我娘大前年也死了。只一个姐姐嫁到关外去,哪来的兄弟?”
        “嘛?”大爷一惊。可早上的事真真切切,一时脑筋没转过来,还是说,“那明明是你爹呀!”
        小两口赶紧去局子报案。但案子往下足足查了十年,也没找到他们那个“爹”。
        天津卫的盗案千奇百怪,这一桩却数第一。偷盗的居然做了人家的“爹”;被盗的损失财物不说,反当了“儿子”,而且还叫人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来。若是忍不住跟人说了,招不来同情,反叫人取笑,更倒霉。多损,多辣,多绝—多邪!

    巧盗
          二三十年代,大上海和大天津,一南一北,一金一银,但说不好谁金谁银。反正两大城市的金店,大大小小数不过来。
          天津卫最大的金店在法租界,店名金满堂。东西要多好有多好,价钱要多贵有多贵。天天早晌,门板一卸,金光闪烁,照着大街点灯赛地通亮。故而,铺子门口有护卫站岗,街上还花钱请来警察来回溜达。开张十五年,蚂蚁大小的事也没出过。
          一天,金满堂的老板在登瀛楼饭庄请客吃饭,酒喝太多上了头,乘兴说道:“我的店要出了事,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不—”他又加了一句,“打北边出来!”大家哄堂大笑,对他的话却深信不疑。可没想事过三天,事就来了。
          那天下晌时候,来了一对老爷太太,阔气十足,全穿皮大衣。老爷的皮大衣是亮闪闪的光板,太太的皮大衣全是大长毛。
          两人进门就挑戒指,东西愈挑愈好。柜上的东西看不上眼,老板就到里屋开保险柜去取,这就把两三个伙计折腾得直冒汗。可太太还总不如意,红红的嘴噘得赛个吐出来的大樱桃。
          金满堂向例不怕富客人。戒指都是放在丝绒托盘里,一盘不行再换一盘,就在小伙计要端走看不中的一盘戒指时,老板眼尖,发现这一盘四个戒指中,少了一枚。这可了不得,这一枚镶猫眼的钻戒至少值一辆福特车!
          老板是位练达老到的人,遇事不惊,沉得住气。他突然说声:“停!”然后招呼门口护卫把大门关上,人守在外边,不准人再进来。这时店里刚好没别的客人,只有老板伙计和这一男一女。
          太太一听说戒指丢了,破口大叫起来:“混蛋,你们以为我会偷戒指?我身上哪件首饰不比你们这破戒指值钱!到现在我还没瞧上一样儿哪!”
          老板不动声色,心里有数,屋里没别人,戒指一准在这女人身上。劝她逼她都没用,只能搜她身。他叫护卫去把街上的警察叫来。警察也是明白人,又去找来一位女警察,女人才好搜女人。这太太可是厉害得很,她叫上板:“你们是不是非搜不可?好,咱得把话先说明白,要是搜完了没有怎么办?”
          老板心一横,拿出两个沉甸甸的金元宝放在柜台上,说:“搜不着东西,我们认赔—您二位把这两个元宝拿走!”金满堂的东西没假,每个元宝至少五两,两个十两。
          于是,两位警察,男的搜男的,女的搜女的,分在里外屋,搜得十分仔细,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连舌头下边、胳肢窝、耳朵眼全看过了。说白了,连屁眼儿都翻过来瞧一遍,任嘛没有。老板伙计全傻了,难道那戒指长翅膀飞了?但东西没搜到,无话可讲,只能任由人家撒火泄忿,连损带骂,自己还得客客气气,端茶斟水,赔礼赔笑。
          那太太临走时,冷笑两声,对老板说道:“好好找找吧,东西还在你店里。要拿还不定谁拿走呢!”说完把柜上俩金元宝一抄,挎着那男人出门便走。老板还在后边一个劲儿地鞠躬致歉。
          事后,金满堂把店里前前后后翻个底儿朝天,依然不见戒指的影儿。老板的目光渐渐移到那几个伙计身上,可这一来就像把石子扔进大海,更是渺茫,只是去胡猜瞎想了。
          两个月后一天早上,按金满堂的规矩,没开门之前,店内先要打扫一遍。一个伙计扫地时,发现挨着柜台的地面上有个灰不溜秋的东西,赛个大衣扣子。拾起来一看,这块东西又干又硬,一面是平的,一面凹进去一个圆形的痕迹,看上去似乎像个什么,便拿给老板看。
         老板来回一摆弄,忽用鼻子闻了闻,有点泡泡糖的气味,眼珠子顿时冒出光来,忙问伙计在哪儿拾的,小伙计指指柜台前的地面。老板把眼睛往上略略一抬,发现这两截柜上宽下窄,上截柜向外探出两三寸。他用手一摸这探出来的柜子的下沿,心里立刻真相大白——
          原来那天,戒指就是那女人偷的,但她绝就绝在没把戒指放在身上,而是用嚼过的泡泡糖粘在了柜台下边,搜身当然搜不到。过后,不定哪天,来个同伙,伏在柜台上假装看首饰,伸手从柜台下把戒指神不知鬼不觉地取走。两个月后,口香糖干了,脱落在地。
          事就这么简单!现在明白过来,却早已晚了三春。可谁会想到那戒指粘在柜台下边,打古到今也没听说有这么一个偷法!
          这时,他又想到那天那女人临走时说的话:
          “好好找找吧,东西就在你店里。”
          人家明明已经告诉自己了。当时戒指确实就在店里,找不到只能怪自己。
          她还说了一句:
          “要拿还不定准拿走的呢!”
          这话也不错。拿走戒指的是另外一个人。但那人是谁,毫无察觉,也怨自己。
          再想想—那一男一女拿去的两个大金元宝,还不是自己另外搭给人家的吗,多冤!他抬起手“啪啪”给自己两个耳光。并自此真的以为天津卫的太阳天天打西边—不,打北边出来了。

    笨盗
          小达子其貌儿不扬,短脖短腿,灰眼灰皮,软绵绵赛块烤山芋;站着赛个影子,走路赛一道烟儿,人说这种人天生是当贼的材料。没错!
          小达子眼刁手疾,就是你把票子贴在肚皮上,转眼也会到他手里,还保管叫你不知不觉,连肚皮贴票子的感觉也没变。可他最看家的本事,是在电车上。你在车上要是遇到他,千万别往他身上靠,否则你身上有什么,就一准没什么。

          举个例子说,比方那种穿西服的小子,要是上了电车,保他没跑!因为那种小子好时髦,钱包都掖在西服裤子的屁股后边口袋里,口袋没盖,上边露着钱包窄窄一道边儿。可要想伸手把钱包抻出来,也是妄想。口袋小,钱包鼓,紧绷绷,屁股上的神经不比脸皮的神经差,一动就察觉。
          小达子却自有招儿。逢到此时,他往车门边的柱子一倚,等车一停,那小子下车的一刹那,他手比电光还快,唰地过去,用食指和中指的指尖夹住钱包的边儿。下车时人的重心和注意力都向下,于是口袋的钱包不用去抻,它自个儿就舒舒服服不知不觉退出来了。
          话说到这儿,别以为这电车上的天下就是小达子的。
          一天,小达子在车上,打白帽衙门那站上来一位中年男子,黑礼服呢的褂子外边亮晶晶晃荡着一条纯金的怀表链,还挺粗。小达子呆着没动,等车快到梨栈时,他靠上去。这儿的车轨有一截S形,车到这里,必得一晃,他借势往那人身上一靠,表就到他手里,跟手揣入怀中,动作快得连眼珠子也跟不上。等车到梨栈,下车人多,他便挤在人群中,快快下车离开了现场。
          他一边走,一边美滋滋琢磨着今天的收获。忽然间发现走在前边的一个人,很像刚才车上那个中年男子。他正犹疑的当口,那人转过身来,果真就是那人,奇怪的是,那人胸口地方亮闪闪,依然晃着那条又粗又亮的表链!难道他还有一块表?小达子不自觉用手一摸自己怀中,吓了一跳,竟然空空如也。他半辈子偷别人,头一遭尝到挨偷后的感觉。更栽跟头的是,他怎么也琢磨不出这家伙用什么法儿从他身上把表取回去的。这人见他发傻的样子,龇牙一笑,笑里分明带着几分轻贱他的意味,好似说:“你笨手笨脚也想干这个!”然后收起笑来,转身而去。
          打这天起,小达子不再上电车。

    Comments

    Please wait...
    Sorry, the comment you entered is too long. Please shorten it.
    You didn't enter anything. Please try again.
    Sorry, we can't add your comment right now. Please try again later.
    To add a comment, you need permission from your parent. Ask for permission
    Your parent has turned off comments.
    Sorry, we can't delete your comment right now. Please try again later.
    You've exceeded the maximum number of comments that can be left in one day. Please try again in 24 hours.
    Your account has had the ability to leave comments disabled because our systems indicate that you may be spamming other users. If you believe that your account has been disabled in error please contact Windows Live support.
    Complete the security check below to finish leaving your comment.
    The characters you type in the security check must match the characters in the picture or audio.

    To add a comment, sign in with your Windows Live ID (if you use Hotmail, Messenger, or Xbox LIVE, you have a Windows Live ID). Sign in


    Don't have a Windows Live ID? Sign up

    Trackbacks

    The trackback URL for this entry is:
    http://lwpluckysea.spaces.live.com/blog/cns!C8CDA6A9B5337B8F!1137.trak
    Weblogs that reference this entry
    • None